【原创散文】我的残疾老师

  我的老师王文信只是一个代课老师,他一条腿有残疾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很是吃力。

  那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,一个大队(现在叫村)把原本散落在各个庄子所谓的扫盲夜校集中起来,办起了一个小学。

  王老师教我们三年级的语文,还兼班主任。年少懵懂,对整个世界的认知只是起步阶段,对他人的理解和仰慕也是局限于直接的和感官的,印象里,王老师虽然身体残疾,他可是个有本事的人,村里人都喊他“王能人”。

  那时候办学条件差,我们一、二年级的时候,都是学生自带桌子和板凳,到了三年级,不知从哪里兴起了简易课桌热,所谓的简易课桌,就是用土做的桌子。上面给每所农村小学发放一个木质模具,制作简易课桌是各校自己的事了。抬土,泡土,和泥这些都不是问题,有力气就可以,但是,要生产出一个合格的桌子来,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一连几天,毫无进展,校长就急了,说,这个破模具,恐怕在俺这地方行不通。于是,他把任务交给了王老师,说,你试试吧,不行的话,下学期开学,还是学生自带桌子和板凳。自那以后,王老师白天给我们上课,晚上,燃着煤油灯自己琢磨实验,眼熬红了,人熬瘦了,但是,第一个合格的课桌终于实验成功了。原来,和泥的时候要加进去麦糠或是麦秸,用以增加粘合力,而且桌子干了以后无裂缝,还坚固。新学期开学的时候,我们都坐上了排列整齐的简易课桌,这个桌子还有放书包的抽屉,我们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这个稀罕物,甭提心里那份高兴啦!校会上,校长特地表扬了我们的班主任王老师,说他为学校立下了汗马功劳。站在前面,王老师面对着我们,没有笑意,很严肃地说,只要你们好好学习,我的努力和付出就没有遗憾了!

  刚建校,学校没有厕所,师生们下课就往庄子上跑,很多时候搞得师生都很尴尬。后来,学校要建厕所,那时制作水泥板有河沙却没有石子,于是,王老师就带领师生们,到离学校五里路的坝子上捡拾鸡蛋大小的砂浆。回来后,还要把特别坚硬的砂浆用锤子砸碎,淘洗干净......制作水泥板没有现成的模具,王老师就把做饭的菜刀拿来学校,在操场的一角,他测量好尺寸,用菜刀沿着标杆划出深深的印痕。然后,用铁锨挖出凹陷规则的模坑,浇上水泥混泥土,若干天后,水泥板就大功告成了。在王老师设计,参与下,一个标准化的厕所也建了起来。

  直到今天,我对残疾人(包括我的王老师)有一种说不出的敬畏感,他们那种顽强的毅力和自强不息的精神,往往作为一个健全的人是达不到的。我相信上苍是公平的,当他们一扇门被无情关闭的时候,另一扇门已经在为他们打开。王老师,会制作简易课桌,会制作水泥地板去建厕所,我固执地以为这就是上苍为我们的王老师打开的另一扇门。

  一个老师放学了,改完作业,回家做自己的事去了,这是很正常不过的事了。可是,王老师时刻挂记着孩子们的学习。

  每天晚上风雨无阻,他都会走访学生,督促我们晚自习。他住在我们前面的那个庄子里,一里多路,只要晚上一看到摇摇晃晃手电筒光,正在疯玩的我们赶紧回家,把煤油灯端到饭桌上,掏书做起作业来。多数的时候,因为走路吃力的缘故,他到每个学生家总会坐下来与家长聊上一会,要求家长配合老师督促好孩子的学习。每次,从我家起身要走的时候,他会用手轻轻地抚摸一下我的头顶,并说,好好学,将来一切问题都得靠知识来解决。当时,我不知道他说的“一切问题”里包含什么,隐约感到知识不就是一把钥匙吗?它能够开启“一切问题”的大门。时至今日,那束摇摇晃晃的手电筒光,仍然还在记忆的深处闪亮着......

  王老师可能是因为自身残疾的问题,一直过着单身生活。后来,精简教师,王老师不得不离开了学校,大队要给他上个五保户,他婉言拒绝了,他说,我能自食其力,叫大家负担我多没面子啊!于是,他就在学校附近开了一个杂货店,一边经营生意,一边帮孩子义务辅导作业。

  现在,学校和王老师的杂货店都不存在了,王老师也去了另一个世界,可是,他的音容笑貌却从没有离开过我们......